《万科周刊》的约稿
最近爱上了射箭这项体育项目。
从小就非体质强健的健康好孩子,对体育活动,自然是无论力量型或者技术型都不怎么感兴趣。毫不夸张的说,那么多年来一直是靠脑力劳动过日子,和田中芳树笔下《银河英雄传说》中的杨威利一样,脑袋以下几近多余——当然,杨威利脑袋之厉害,是我等望尘莫及的——能和杨威利媲美的,只是脑袋以下的无用而已。
对于我这样的人,会突然喜欢上射箭这样的体育项目,的确是有点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过细细想来,也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从小就不喜欢与人对抗——当然我那身板对抗也抗不过,所以对于直接有身体接触的冲突一向是能免则免。基于如此传统,小时候打街机《三国志》,最喜欢选用的角色莫过于老黄忠,看中的就是他手持弓箭,可以在远程打击对手,从而避免近身搏斗——有心理学家说人们在虚拟世界有两种偏好,一种是扮演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做的角色,另一种则是将现实世界的特性更极端化的发挥,很显然我是标准的后者。所以打C&C热爱核子武器和空军等远程作战武器,打CS喜欢尝试狙击战术也就毫不奇怪了。
当然,会热爱弓箭,也不仅在于其远程打击避免直接对抗的特性,更大程度上,这是一种很“社会学”的体育项目,适合我这样有点走火入魔的社会学学子。昔日社会学大师普特南曾经写过一篇名著《Bowling Alone》,指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在孤独的打保龄球,这反映了美国社会社区互动减少,社会资本因此降低的现状。能从保龄球看出如此深刻的社会现象,大师自然是大师。不过就我这个学子而言,昔日热爱打保龄球,今日热爱射箭,也正是这个原因。众多体育项目,足球、篮球这种,是要讲团队配合的;而乒乓、网球虽然可以单兵作战,但是一个好的对手还是需要的;与此相比,无论是保龄球还是射箭,都是可以一个人进行的项目,既不需要配合,也不需要对抗,几乎可算是“自闭”人士的最佳选择——虽然高尔夫球理论上也无需配合无需对抗,不过其已经被异化成社交手段,与保龄球、射箭这样的自闭项目相比,可谓是另一个极端。
除了上述两点理由,另一个让我热爱射箭的理由,就在于这是处女座完美主义者最佳的挑战项目。踢足球打篮球,暂时落后无所谓,只需要后半程突发神威就可以迎头赶上甚至赶超;至于跑步、游泳这种也是如此,虽然每一秒的状态都会对最终成绩有影响,但是某一秒的超常发挥是可以抵消前一秒的发挥失常的。但很显然,射箭和保龄球都非如此,任何一次失误,最后的成绩就永无扳回的可能。就像我现在玩的射箭,一轮12支箭,每支最高10环,要想射到120环满环,就一次失误都不能出现,连续12次完美状态,对处女座而言,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挑战?
因为一次偶然的尝试,再加上上述诸多混杂的理由,便因此迷上了射箭,并乐此不彼,每周都要去练习几次,一周射个三五百箭才浑身舒畅。
因为学射箭,所以自然不放过任何一本关于射箭的参考书。此类书籍,国内本就不多,因此凡是沾边的都一概收罗,而其中就有一本误买的《弓与禅》,是一位德国哲学家奥根·赫里格尔在日本修习弓道后对于“禅”的回忆。虽然买时误买,不过仔细拜读后才发现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一本书,因为它将我对弓箭的感情从一种朴素的热爱推向了有意识之后的孜孜追求。
要用好弓,射准目标显然不是容易的事情。同为远程打击武器,弩相比弓三万多年的历史虽然后生了许多,但是利用巧妙的机械设计,一个初学者也可以快速掌握,并且获得极高的精准度,而不似弓的使用需要训练多年。也正因为这种差别,弩曾被中世纪的骑士精神视为肮脏的武器,在1139年的第二次拉特兰公会上,教皇英诺森二世甚至宣布弩为该诅咒之物,而禁止在基督徒之间的战争中使用它。其实,在那个骑士精神盛行的年代,这样的看法和决定毫不奇怪,毕竟,“一个卑微的奴隶也可以用弩射杀高贵的骑士”,如果弩人手一把,那必须经过严格训练才能成为的骑士可就没啥用了,重骑士恐怕更是纯粹沦为弩的靶子。
当然,也就因为弓不容易学习,所以它才享有弩不及的特权——尤其是在枪炮把弓弩均淘汰出现代战场之后,弓所固有的美学和哲学却是弩所不及的。所以,奥运会中有弓箭比赛,却无弩箭比赛;日本有“弓道”,而无“弩道”;弓可以成为《天气预报员》中表现尼古拉斯·凯奇这个不入流天气预报员内心彷徨的重要象征符号,而弩顶多在电影中充当特种部队作战的简单武器。
要学会欣赏弓的美感弓的哲学,不妨从观看一次弓道的表演开始。作为在日本流行的一种和花道、茶道、空手道并列的“道”,弓道在中国可谓传播有限,知者甚少。不过好在科技昌明,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 Youtube观看名为“The Empty Mind – Kyudo or Japanese Archery”(http://www.youtube.com/watch?v=OA2EnemzBpk)的视频,好好欣赏一下日本弓的曲线以及弓道大师那可与周代弓箭还被作为“六艺”一种那烦琐但是礼仪性的步骤媲美的射箭程序。
在上面那段视频中,当弓道大师表演完整个弓道步骤并且射出万众瞩目的一箭时,你会清晰的看到——那箭脱靶了。脱靶当然不是因为失手,不是说弓道大师就没有失手的可能,但失手的视频是不会在网上冠以这样的名称让人欣赏的。
弓道所追求的,不外乎让拉弓放箭这个过程最大程度上合乎于弓与箭自然的规律——也就是背后的那个“道”。当人的一切都顺其自然时,弓与人便难以区分,就像书中一句很庄周的话所形容的,“究竟是我将拉弓满,还是弓在拉我?究竟是我射中靶子,还是靶子射中我?……因为所有这些弓、箭、靶子和我相互间有着内在的联系,我早已无法分别它们,甚至连分别它们的毕业也早已消失。”
对于弓道的大师而言,合乎“道”的拉弓放箭便是一切,至于箭落在哪里,显然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上面那个视频中最后的“射偏”,显然正是大师对此问题的开示。当然,真正掌握了弓之道,射中靶心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书中,作者描绘了他的师傅阿波研造的箭术——在漆黑一片只有一支香点着的环境下,第一箭射中靶心,第二件射穿第一支箭,如此箭术,简直是神乎其神的。但对于当事人阿波研造大师而言,这一切都是“它”射的,而且是“它”射中的——此处的它,该是指弓之道本身吧。
在《弓与禅》一书中,对此有一段精妙的解释:
“真正的弓道没有目的,也没有企图! 你最终还是执着于为射中靶心而努力练习放箭,越是如此,你就越不会成功地将箭放出,约会偏离靶心。你所过分执着的意志,便是你的阻碍。
他们乃是从精神的磨练中追求弓道的本源,其目标乃是精神射击。即射手最终瞄准的并非靶,而是他自己。然后,在瞄准的一刹那,射中他自己。”
这段话,在初看时并无太多感受。但是在射箭练习,不断向高环数努力的过程中,却不断得体会到这句话的精髓。120环的满分,没练习多久就可以偶然射到 114环,之后多练习想要再创新高,却迎来了低谷期,成绩一落千丈,甚至不足100环。痛定思痛,才明白是自己的“企图心”作怪。
相比需要爆发力的跑步,抑或需要灵敏性的乒乓,射箭是一个强调控制力的体育项目。要射到高分,关键就在于每一支箭开弓、举弓到最后放箭的每一个环节都能保证完全一致,一致的动作才能带来一致的分数,而这显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不仅在于技术,也在于心态。
我知道,我是个太爱动脑子,脑子太快的人。往往一件事情还没想完,已经开始同时想另外一件事情了。对工作或者日常生活,这有时是好事,至少办事效率高,但是在射箭时却是灾难——当这一支箭还在拉弓尚未射出时,我已经在想这支如果10环,那么距离高分有近了多少,这样的心态,自然动作走形的厉害。
以前,看过圣严老和尚谈“活在当下”的道理。老和尚说“做着这个,又想着下面那个,当然急了。因为你的心根本没有放在你正在做的事上,这样子很可能连手边的事都做不好!”当时以为自己在这点上做得很好,至少有点接近道家“无欲则刚”的底部。但是箭靶上那一支支触目惊心动作走形的箭,却让我明白,原来自己连“射在当下”都尚未做到,就更不要提“活在当下”了。
所以,箭还在射,到底几环已经开始不再关注了。一次又一次的拉放,只是为了体会那个节奏感那个弓满则放的过程,尽量控制自己快的乱糟糟的大脑——曾经练过静坐,知道这对自己不是容易的事情。不过幸好用心拉弓放弓本身就是最好的控制,逐渐也摸到了门道,射出去的箭也有了改观——环数并不重要,但我自知,每一支箭都射得更好了,都在努力瞄准心中的自我,而非代表环数的靶心。
“只求好好的、实实在在的活在当下的这一秒钟,不担心下一秒钟会怎么样”,圣严老和尚说的是生活,我听的却是射箭。其实,生活和射箭,当你明白了“无企图”的道理,本就是异曲同工的事情。